主页 > 新兴探索 >穿透阳光灿烂的暧暧之光──读卢劲驰《在炽烈的日光下我所误读的一切》 >

穿透阳光灿烂的暧暧之光──读卢劲驰《在炽烈的日光下我所误读的一切》

2020-07-28


《在炽烈的日光下我所误读的一切》是卢劲驰去年出版的书,书名很长(下称《误读》),封面有个黑色大圆形在中间,圆后有个朦胧的人影,呈现出「视障」的视角。视障就是看不清,但看得清就是所谓明眼人吗?于是,书名和封面点出相同的主旨──误读。

误读在这里有两层意思:一、在视障的状态下阅读世界的方式;二、阅读总是一种误读(如Harold Bloom提出的论断[1]),两者刚好可以互补。

「看」与视障好像相悖,但能「看见」其实与视力是否健全无关。更关键的,是拒绝接受表象──即是「视野」。《误读》接续了卢劲驰首本诗集《后遗》的副题──「给健视者的城市相簿」,同样强调要被主流社会看见,但它多走一步,让读者思考「看」的政治。

本书结集卢劲驰由2002至2013年的文章,以公共领域的扎实思考为经(电影、戏剧、书、文化评论),个人生活经验的记述为纬(残疾经验)。这样的书,像以自己的生命捕捉时代脉搏,不仅与主流的励志书抗争,更非常深刻地指向真实。

要说本书的魅力,的确就在真实。纵然卢劲驰会说写评论无聊费时,但因为他的文字是穿透身体隔阂,用心用力地撞击现实所得的。而唯有通过与主流社会的反覆拉扯,那些电影、戏剧才能完全融入他边沿的身体经验,并随其阅历积累着描绘世界的力道,散发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暧暧之光,令读者从其细腻又犀利的笔触中,感受到一种原有的生命能量,以及,更真实的世界。

无障碍香港

在《误读》中我读到很多权力逻辑,看见弱势者为甚幺成了弱势,又为甚幺强势者可以继续得势。

这里是香港,对障碍权利丝毫无感,又声称无障碍。长久以来,我们习于二元对立的準则。这个框架遮蔽了複杂的生活经验,令视障者(或其他障碍者)往往被「我们/他们」的能者主义模式轻易划开[2],再被强行框在单一的想像中:如卢劲驰被预设为看不见,所以一直是个不被当成观众的观众/读者,令看电影变成了他「最失实和自虐的勾当」。但他不会不写,因为那是他在「公共论域发言的机会」,更是一个「接驳话题的方式」。

又,看待疾病不能只从单一的医疗角度。因为身体不但被精密的医学机制管理,更被鬆散的社会歧视网络制约,令他们处于一个「甚幺都不是」的中介状态(liminal stage[3])。生命从此如钟摆,悬置在社会(social suspension),然后逼向边缘。因此他说:「我不是指病人是有自主的机会,而是想指出权威知识的宰制不是一个单一的向度,而是来自多纬度知识争逐形成的一个结构。」然后,当我读到一句「侮辱,原来可以这幺不动声色」,便猛然发现那把无形的尺的沉重压迫。

想想我们都知道的口述电影,但年终有多少套会提供这服务?再看看社会高举的「融合、关爱」旗帜,听听政客/社福机构的保守发言,其实已能感受到一种排除异己,无眼见乾净盲的意识型态深深植根。还有障碍者的就业问题呢?身体的障碍更多时是环境的障碍。所谓无障碍香港,实则处处障碍,让人碰壁。

真正的无障碍应该如汉娜鄂兰(Hannah Arendt)在《政治的承诺》所言:「以每个人的殊异性,作为人人平等的理由」,它考虑的并不只是「友善」,而是实际配套。

视障作家?

卢劲驰常常被定位为「视障作家」,当我读到那些报导,总会觉得他们定位的企图左支右绌。对我而言,卢的文字并不能以「障碍」框限,因为这遮蔽了作者的独特关怀。但当要我进一步思考这种具体关怀是什幺,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或许,道理就如我们不会说贝多芬的音乐是聋人音乐,所以亦不会说卢劲驰是视障作家。

当每个人只固守一套看待世界的自身标準,便会错觉自己看到整个世界,只用自己的尺衡量他人。其实对视障者来说,我们也是视障,因为我们没法看到他们看到的东西。这本由「误读」而起的书,就是在强调对常态及标準(norm)的敏感,解构障碍标籤,解放障碍思维。它并不提供神话,只提供有力量的真实。或许,这种真实就是卢劲驰的具体关怀。

穿透阳光灿烂

书,要有读者才能成为书。卢劲驰 在〈二十八岁.纳闷〉道:「我的写作,不过是个损己不利人的勾当而已,它的存在生产不了任何意义,当然到了某一天,文章若能获结集出版,那到底还是好的。那至少是,一齣毫无意义的罕有演出。」书已结集出版。阅毕后我绝不相信它是毫无意义的,并想到杜拉斯(Marguerite Duras)在《写作》说:「书是未知物,是黑暗,是封闭的。书在前进,在成长,朝着你认为探索过的方向前进,朝着他自己的命运和作者的命运前进。」

在炽烈的日光下,卢劲驰穿透阳光灿烂的意象,真实地读见出一切。而当我打开并读完这种「封闭和黑暗」后,深信它会成长、前进。不过,我明白「单单把握制度间的权力关係和网络结构,并不能获得改变生存结构的机遇」。于是又觉得那张权力之网好像越来越紧固。我不懂怎样做,所以希望更多人也来读读这本书,然后一起令它鬆动。

* 删节版刊于《苹果日报》
*感谢张小鸣借出封面图片,原图在此。

注释

[1] Harold Bloom, A Map of Misreading, p.1. 书名的误读不是指对抽象的误读状态的思考,所以跟学术上的误读理论有点不同。

[2] 又,疾病不是二元的康复/死亡,更多是介于两者之间。

[3] Allison Ruby Reid-Cunningham, Anthropological Theories of Disability. In Journal of Human Behavior in the Social Environment 19(1): 99-111. February 2009.




上一篇: 下一篇: